余玉剛（右）在指導學生。受訪者供圖
在蘇州，有一家為國內外消費者提供婚紗、禮服等產品的跨境電商公司。隨著業務越做越大，該公司在大型跨境電商平臺銷售產品時，遇到了一系列問題。由于電商平臺經常采取促銷方式，該公司的庫存常出現劇烈波動，但婚紗禮服不同于普通快消品，難以精準預測客戶需求。這使得該公司頻繁出現缺貨或庫存積壓等情況，而跨境電商補貨周期長、成本高的特點又進一步放大了庫存問題。
如何精準預測未來需求，協調庫存補貨，成為關系該公司發展的重大問題，這也引起了中國科學技術大學講席教授余玉剛的關注。他在接受《中國科學報》采訪時說：“當商品供應鏈從傳統的串聯結構，轉變為大數據背景下的平臺化的‘端到端’并聯結構后，企業整體的供應鏈運作管理就已經被徹底顛覆了，并由此產生很多系統性問題。”
在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創新研究群體項目“平臺化供應鏈運作管理研究”（以下簡稱創新研究群體項目）的支持下，余玉剛帶領團隊在“平臺化供應鏈”領域取得了一系列原創性理論研究成果。同時，他們還用實踐行動圍繞破解科研、產業“兩張皮”問題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打破學科壁壘
“簡單地說，供應鏈就是企業從引進原材料到購買零部件，再到成品加工，最終通過銷售渠道到消費者手中的全過程。”余玉剛說，傳統供應鏈就像一條線，單向連接著原料、供應商、企業、分銷商和用戶。
在21世紀第二個十年，隨著各類交易平臺、物流平臺、供應鏈金融平臺的涌現，平臺化供應鏈產生并很快進入加速發展期。
平臺化供應鏈以數字平臺為樞紐，把供應商、制造商、物流商、渠道商等多方主體連接成生態，實現資源、能力、信息的全局優化配置，協同效率大幅提升。
“原來一個產品從北京銷售到安徽可能需要四級經銷商，但現在只要在網上下一個訂單，產品就可以直接從北京發送到安徽。”余玉剛說。
但一些新問題也隨之出現，比如系統設計與運作協同的失衡、數據安全與隱私保護風險突出、算法不透明可能導致的公平性問題等。
余玉剛團隊將這些“新問題”劃分為4個研究課題，分別為平臺化供應鏈的“系統設計與協同機制”“信息系統與行為機理”“風險分析與治理”和“數據挖掘與決策優化”，并針對每個研究課題，組織專門人員開展研究。
“最初，我們希望能在‘平臺化供應鏈’的大方向上，取得一些原創性理論研究成果，并形成一定的國際影響力。”余玉剛說。
為實現這一目標，團隊打破學科壁壘，集聚了管理科學、運籌學、人工智能、大數據分析等多領域骨干力量，并采用了產業需求驅動的“數據分析+優化建模+產業驗證”三維研究范式，將實驗室研究與企業實踐進行了深度融合。
最終的研究成果沒有令團隊成員失望。余玉剛告訴《中國科學報》，團隊成員在4個研究課題的十余個研究方向上均取得了原創性理論成果，不僅實現了既定研究方向的全面覆蓋，還在各研究方向上都取得了具有影響力的創新突破。
比如，針對“系統設計與協同機制”子課題，團隊聚焦平臺與上下游主體的利益分配、權責劃分難題，構建了多主體協同優化模型，破解了傳統平臺“重連接、輕協同”的痛點；在“信息系統與行為機理”研究中，團隊通過分析平臺的海量交易數據，揭示了供需雙方的行為特征與決策邏輯，為平臺優化服務模式、引導良性互動提供了理論支撐……
然而，這些研究成果并不是余玉剛團隊工作的全部。因為除了研究本身，他們還有更高的要求。
“找一個能落腳的點”
這個更高的要求便是為研究“找一個能落腳的點”。
值得一提的是，余玉剛團隊來自中國科學技術大學管理學院。中國科學技術大學管理學科起源于20世紀80年代的“系統科學與管理科學”專業。近30年來，該學科歷經多代學術帶頭人，但“理論聯系實際”的研究風格始終未變。
“國內有些項目存在一個通病——申請項目時轟轟烈烈，等項目完成，成果便被擱置。”余玉剛說，他們在申請創新研究群體項目之初就在考慮如何在項目完成后實現科技成果的轉化。
他直言，為基礎研究找到一個能落地的點，“這其實是更具挑戰性的地方”。
為此，余玉剛團隊專門成立了工程中心，其內部的數據中心可為不同企業提供數據共享和場景共享；中心的工程師基于研究成果自主開發軟件，可以將其拿到企業進行小試和中試；學生們對接企業時，也會有專門的項目經理幫他們解決遇到的“疑難雜癥”。
“通過這種方式，我們希望能建立一套‘立地頂天’的閉環創新體系。”余玉剛解釋說，所謂“閉環”，就是要實現從產業發現問題到基礎研究，再到小試中試，直至產業應用的完整循環。
“換句話說，我們希望能體系化地把企業問題變成科學問題，再通過數據資源和場景資源的共享，帶動多方進行科學研究，最終將研究結果轉化為現實生產力。”余玉剛說。
需要注意的是，不同于通常“頂天立地”的叫法，該團隊將這套體系命名為“立地頂天”，這是因為在他們看來，要想“頂天”，先要“立地”。
“只有在‘地’上找到問題，才能借助理論創新，將其上升為‘頂天’的問題，并最終落回地面。”余玉剛告訴《中國科學報》。
本文開頭提到的那家蘇州公司的問題，便是余玉剛團隊在“立地”的過程中遇到的。針對企業的問題，團隊為其跨境電商平臺庫存補貨與布局決策設計了科學的優化方案，并基于理論結果設計出相應的銷售-庫存分析系統，實現了全供應鏈的庫存預測和布局協同優化。
據介紹，目前余玉剛團隊基于創新研究群體項目的研究成果已經在相關行業的大型平臺企業實現落地轉化，創收超1000萬元。
管理要圍繞人展開
隨著創新研究群體項目實施，在對外建立閉環創新體系的同時，余玉剛團隊也在構建屬于自己的組織范式。
余玉剛團隊正式組建于2012年。那一年，中國科學技術大學給予他們100萬元科研經費，用于成立校級創新群體。該群體于2019年獲得創新研究群體項目資助，并在2020年獲得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重大項目資助。
十余年間，團隊不斷成長壯大，目前已成為總人數超百人的跨校研究團體。對于這樣一支隊伍，余玉剛的標準十分明確。
“我們團隊定位清晰，即用數智化的方法搭建供應鏈，做‘立地頂天’的研究。”他說，這決定了進入團隊的人，只能聚焦做供應鏈研究。在研究范式上，余玉剛也要求團隊成員運用給定的范式，比如“人工智能+運籌算法”等。
“當然，我們也會隨著時間推移，對團隊內部的研究范式進行迭代，以保證團隊成員的研究在國際上處于前沿水平。”他說。
這樣的要求看似嚴格，但余玉剛有著自己的考慮。“我們要做世界前沿的研究，而且每一項研究都需要長期聚焦，在這種情況下，‘放羊’式的組織模式是絕對不行的。”
在這一理念的指導下，余玉剛團隊中每個人都有明確的分工，即便是日常勤雜等細小事務，也有專人負責。團隊里的學生全部參與崗位化分工，并通過專業的企業內部軟件，實現在信息化模式下的協同分工。
不過，這也帶來一個問題——團隊內部的精細化管理必然會導致師生失去部分“自由”，他們會不會“不服”
“團隊管理要想被廣泛接受，就必須讓成員有收獲感，否則就要反思管理的切入點與最終結果是否相違背。”余玉剛坦言，要想讓團隊成員有收獲感，關鍵在于通過管理給每個人賦能。
所謂“賦能”，就是要發掘每個人潛在的優勢，并通過統籌分工，在最大限度發揮其特長的同時讓團隊其他成員享受便利。“舉個最簡單的例子，一個人擅長財務，那就讓他負責團隊成員的財務工作，這樣既發揮了他自身的優勢，其他成員也不必天天為財務而操心。”
這看似簡單，實則非常考驗領導者的能力。
“首先要了解各成員的優勢，再根據這個優勢在團隊中發揮其特長。”余玉剛說，這并不容易，但非常重要。
在這樣的管理模式助力下，僅在創新研究群體項目執行期間，余玉剛團隊就有16人獲得職稱晉升，還有多位成員在國內外知名院校及研究機構獲得了終身教職。這也走通了一條依托國家重大科研項目，發現、引進、鍛煉和培養具有學術潛力的科技創新優秀青年人才的道路。
“所有管理都要圍繞人展開，要結合一個人的心智模式和行為規則進行管理。不管看似多么嚴格的管理模式，如果沒有這樣一個柔軟的核心，都會是失敗的。”余玉剛說。
來源：《中國科學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