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建議》（下稱“十五五”規劃建議），對我國未來一段時期的經濟社會發展作出頂層設計和戰略擘畫。未來5年，中國經濟將迎來哪些新變化新機遇？將為人們帶來哪些新期待？本期“對話經濟學家”邀請全國政協委員尹艷林進行深入闡釋。
搶抓機遇提振發展信心
記者：通讀“十五五”規劃建議，您認為這份重磅文件中的“機遇含量”如何？體現在哪些方面？
尹艷林：“十五五”時期我國發展面臨的戰略機遇和風險挑戰并存。總體來講，我對中國經濟充滿信心，未來5年我國發展面臨的機遇大于挑戰。
“十五五”規劃建議明確了這一時期我國經濟社會發展的指導方針，提出堅持以經濟建設為中心，以推動高質量發展為主題。還明確了“十五五”時期經濟社會發展的主要目標，其中，“高質量發展取得顯著成效”被置于首位，并提出經濟增長保持在合理區間，全要素生產率穩步提升，居民消費率明顯提高，內需拉動經濟增長主動力作用持續增強。實現這些目標，需要我們集中力量辦好自己的事，把精力實實在在放到推動高質量發展上。
“十五五”時期我國經濟社會發展面臨的新機遇非常多。“十五五”規劃建議部署了各項戰略任務和重大舉措，明確從產業發展、科技創新、國內市場、經濟體制、對外開放、鄉村振興、區域發展，到文化建設、民生保障、綠色發展、安全發展、國防建設等重點領域的思路和重點工作，每個任務部署都有新的亮點。特別是強調“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鞏固壯大實體經濟根基”，這完全符合當前我國經濟發展的實際需要。在產業體系建設方面，具體提及礦業、冶金、化工、輕工、紡織、機械、船舶、建筑、新能源、新材料、航空航天、低空經濟、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氫能和核聚變能、腦機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動通信等行業領域。可以說，這些行業領域發展都充滿機遇。
當然，“十五五”時期我國經濟社會發展也面臨一些挑戰。比如，發展不平衡不充分問題仍然突出；有效需求不足，國內大循環存在卡點堵點；新舊動能轉換任務艱巨；農業農村現代化相對滯后；就業和居民收入增長壓力較大，民生保障存在短板弱項；人口結構變化給經濟發展、社會治理等提出新課題；重點領域還有風險隱患。但是，只要我們堅定信心，用好發展機遇、潛力和優勢，積極破解這些突出矛盾和問題，集中力量辦好自己的事，就能夠化挑戰為機遇，不斷鞏固拓展經濟穩中向好勢頭。
記者：“十五五”規劃建議提出，到2035年“人均國內生產總值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在您看來，這意味著什么？
尹艷林：到2035年我國人均國內生產總值（GDP）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這是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的重要標志性指標。這要求“十五五”時期經濟社會發展保持適當速度。對于中等發達國家人均GDP到底是一個什么水平，目前國際社會并沒有明確的界定。我國在2020年提出要實現這個目標時，當年發達國家人均GDP普遍在2萬美元以上。如果按照到2035年人均GDP達到2萬美元以上、比2020年翻一番（2020年不變價）的遠景目標倒算，考慮總人口減少因素，2025年至2035年十年GDP大概需要年均增長4.17%。從目前我國經濟潛力來看，這個目標完全有條件有能力實現。我理解，未來十年GDP年均增長4.17%是最低要求，我國經濟增長有潛力實現比這個更高的速度。“十五五”期間我國GDP增速應該在5%左右。從目前情況來看，潛在經濟增速應該高于5%，再考慮到2%左右的合理通貨膨脹率，名義經濟增速將達到7%左右。
我國經濟基礎穩、優勢多、韌性強、潛能大，長期向好的支撐條件和基本趨勢沒有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優勢、超大規模市場優勢、完整產業體系優勢、豐富人才資源優勢更加彰顯。特別是，我國國家綜合創新能力排名由2020年的第14位提升至2024年的第10位，這充分說明我國科技發展速度快、潛力大。用足用好這些優勢，不斷化優勢為勝勢、變潛力為實力，我們更有信心更有力量把中國式現代化推向前進。
充實“錢袋子”釋放消費潛力
記者：“十五五”規劃建議提出，實施城鄉居民增收計劃。“十五五”時期，老百姓的“錢袋子”將迎來哪些新變化？
尹艷林：實施城鄉居民增收計劃，就是要增加老百姓的工資性收入、經營性收入、財產性收入和轉移性收入。其中，工資性收入在我國居民收入結構中占大頭，是收入增長的重點發力方向。“十五五”規劃建議強調，堅持按勞分配為主體、多種分配方式并存，提高居民收入在國民收入分配中的比重，提高勞動報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健全各類要素由市場評價貢獻、按貢獻決定報酬的初次分配機制，促進多勞者多得、技高者多得、創新者多得。強調“技高者多得、創新者多得”，突出了通過創新增收的導向。這些重要部署將推動居民收入分配更加合理。
近年來，一直強調要多渠道增加城鄉居民的財產性收入。但目前看，財產性收入在居民收入中占比并不高，增長也較慢。如果老百姓的錢沒有地方投，資金供求關系失衡，這種情況是不合理的。隨著我國經濟穩定運行、高質量發展扎實推進，市場預期會改善，投資理財也會出現新變化，居民財產性收入將會有所增長，在居民收入中的比重也會增加。
有一些觀點認為，家庭有70%左右財富集中在房地產上，應逐步引導居民部門財富更多地配置于金融資產，特別是證券化金融資產。對于這種觀點，我認為還要穩妥考量。住房是老百姓財產的一種重要存在形式，但其首要功能是居住，老百姓在有條件的情況下還會改善住房條件。當然如果有人把住房用于投機，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從當前老百姓的投資意識和投資水平看，把財富一下子轉移到股票市場存在一定的風險。隨著經濟穩中向好、資本市場提振，會有更多的人增加在資本市場的資產配置，這種情況也是合理的。
記者：“十五五”規劃建議圍繞大力提振消費作出系統部署。對此，一些網友提出疑問：那為什么不能通過“全民發錢”的方式提振消費呢？
尹艷林：網友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我們要理性分析是否具有可操作性。要看到，我國國情和其他國家是不一樣的。我國人口規模巨大，直接“全民發錢”是存在一定難度的。對我國而言，采取消費補貼、增加低收入群體收入等政策舉措可能更直接、更有效。“十五五”規劃建議明確提出“加大直達消費者的普惠政策力度，增加政府資金用于民生保障支出”，包括前面提到的“實施城鄉居民增收計劃”，這些部署都有很強的民生導向，都將有助于增強居民的消費能力。
記者：在綜合整治“內卷式”競爭背景下，有企業擔憂訂單量受影響，也有消費者擔心商品價格上漲。這些擔憂是否有必要？
尹艷林：從行業角度看，綜合整治“內卷式”競爭，相關行業價格可能會回穩一些。但是如果想通過這一舉措來解決價格走低或者供需失衡問題并不現實。價格走低是由有效需求不足導致的，增加需求才是解決問題的關鍵，而不是減少供給。近期國家統計局公布的價格數據出現積極變化，特別是工業品價格出現積極變化，有人把這些變化和“反內卷”直接掛鉤，認為是綜合整治“內卷式”競爭的效果，我認為對此要進行深入分析。
當前的宏觀經濟環境與當年提出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時是不一樣的。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是因為供給結構不合理，產能過剩導致相關行業價格下跌。現在，面臨的主要是有效需求不足的壓力。盡管不排除部分行業存在產能過剩，但是總體來看根本問題是需求不足。有效需求不足，導致產能利用率降低，就會造成價格“內卷”。因此中央明確將“經濟增長潛力得到充分釋放”列入“十五五”時期經濟社會發展的主要目標，本質上是要提高產能利用率。
擔心“反內卷”導致價格上漲，反映了微觀視角與宏觀視角的差異。從消費者個人角度來講，價格似乎是越低越好。但我們要認識到，消費者也存在著“雙重身份”，既是消費者也是勞動者，其收入取決于商品賣出的價格。站在勞動者的角度看，價格并不是越低越好。從經濟運行的基本原理來看，經濟發展要形成從生產到分配到流通再到消費各個環節的良性循環，實現供求關系平衡、供需良性互動。我們不能簡單用微觀視角來看待宏觀問題，否則容易產生偏差。
“投資于人”就是布局未來
記者：“十五五”規劃建議明確提出，堅持惠民生和促消費、投資于物和投資于人緊密結合。有網友問：那未來“人”是否會變得更“值錢”？
尹艷林：未來“人”變得更“值錢”是老百姓的一種形象說法。我們要全面理解“堅持投資于物和投資于人緊密結合”這一重要表述。堅持投資于物和投資于人緊密結合，關鍵在于“緊密結合”。從部門職責劃分來看，財政部門要增加民生支出，加大與人有關的教育、醫療、養老、社保等方面的財政支出；發改部門的投資安排不是直接把錢給到人，而是投資于物，要形成實物工作量。如何做到投資于物和投資于人緊密結合？“十五五”規劃建議特別提出，提高民生類政府投資比重。這一表述明確了要增加政府投資中和民生有關的投資，也就是投資要和“人”直接相關。
和“人”直接相關，新型城鎮化是一個重要切入點。推進新型城鎮化，支持農民進城落戶，需要配套公共服務設施，這個過程就需要大量的投資，這些投資是和“人”有關的。當前，我國戶籍人口城鎮化率與常住人口城鎮化率相差約18個百分點，填補這一缺口相當于新增約2.5億個城鎮消費主體，市場規模相當可觀。這也是堅持惠民生和促消費緊密結合、促進投資和消費良性互動的重要抓手。因此，“十五五”規劃建議在“擴大有效投資”的任務部署中，提出適應人口結構變化和流動趨勢，完善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設施布局，加強人力資源開發和人的全面發展投資。政府的“投資”跟著“人”走，從這個意義上說，也就是“人”更“值錢”了，是自身帶著“投資”（錢）的流動要素。
記者：如何理解“中國人經濟”？
尹艷林：“中國人經濟”將帶來新的發展機遇。企業“走出去”創造的收入是國民財富，體現在國民總收入（GNI）中，而不是在國內生產總值中。新形勢下，我們在關注GDP的同時也要重視GNI，不僅要做大做強中國經濟，也要做大做強“中國人經濟”。
“十五五”規劃建議明確提出，“拓展雙向投資合作空間”“引導產業鏈供應鏈合理有序跨境布局”。做大做強“中國人經濟”，要支持企業出海，從簡單的“走出去”向更深層次“走進去”轉變，提升全球資源要素配置能力，推動產業鏈供應鏈國際合作，促進中國經濟與世界經濟良性互動，為中國式現代化開辟更為廣闊的空間。
讓資本市場增韌性顯活力
記者：最新數據顯示，A股投資者總數已接近2.5億。如何更好地通過股市增加居民財產性收入，從而進一步提振消費？
尹艷林：穩定股市，肯定是有利于增加居民財產性收入的，尤其有利于增強市場信心。至于股市的財富效應，到底有多少能轉化為消費或者投資，關鍵在于轉化過程。國外有一個很重要的消費理論，是說居民消費行為不取決于現期收入，而是取決于持久收入。增加持久收入本質上就是要增強收入增長的可持續性。可持續性收入增長以后，人們的消費能力和消費意愿會相應提高。就發展資本市場而言，要增強其內在穩定性。只有資本市場的投資收益穩定，人們的投資和消費行為才會更加穩定。
資本市場的穩定發展離不開長期資金的注入。當前，國家鼓勵保險資金、社保基金等參與創業投資，為科技創新提供資金支持。科技創新需要長期資金來源，除國家創業投資引導基金外，也需要社會資金投入，堅持“投早、投小、投硬科技”，這樣會形成一個良性循環：新質生產力發展了，經濟也發展了，老百姓的投資收益也提高了。同時要認識到，投資收益和投資風險是對等的，承擔一定的風險才會有相應的收益。如果投資者看到經濟發展前景可觀，愿意承擔適度風險并相信能獲得合理回報，那對于資本市場來說將是一個積極信號。
記者：如何防止“偽創新”企業“炒概念”“蹭熱點”、套利離場？
尹艷林：科技創新需要金融支持，但是目前我國的金融機構做到精準識別什么是科技創新、什么是“硬科技”存在一定的難度。當前，有關部門對這個問題的認識是非常清醒的。針對資本市場上借AI“蹭熱點”融資的問題，相關部門作出了相應部署，要求科學運用大數據、人工智能等現代信息技術，高效識別違法違規線索和風險隱患。如果有個別“妖股”出現，炒作題材賺完錢就走，容易造成急漲急跌，這種風險是需要防范的。有關部門也在積極采取措施應對此類風險。
避免題材炒作、企業套利離場等現象，關鍵還要靠監管改革。未來增強資本市場內在穩定性，需要建立健全相關長效機制，從根本上來講，還是要進一步深化資本市場改革，使其朝著更加市場化、法治化、國際化的方向發展。
記者：“十五五”時期，我國如何培育更多高質量上市公司，特別是擁有國際競爭力的科技企業？
尹艷林：國際上一些知名科技企業的快速發展，讓市場看到了科技產業的廣闊前景，這也為我國科技企業的發展提供了重要啟發。當前，全球科技競爭日益激烈，我國正處在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加速突破的關鍵時期，需要在世界范圍擁有核心競爭力的企業來參與全球競爭。在超大規模市場紅利的帶動下和政策大力支持下，我國完全有可能通過市場競爭培育出比較有規模、有影響力的世界一流企業。
在這個過程中，要為企業成長創造一個好的投融資環境，增強資本市場的內在穩定性，并推出有利于企業發展的政策。同時，這些科技領軍企業、高質量上市公司能夠在資本市場起到引領作用，會吸引一批長期資金進入資本市場，從而形成“科技企業成長—資本市場發展”相互促進的良好生態。
來源：《經濟日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