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時代,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等新一代信息技術已深度融入經濟社會各領域,深刻改變著人們的生產生活方式,標志著數智時代的全面到來。在新一代信息技術既帶來發展紅利又伴生復雜風險挑戰的背景下,如何以數智技術賦能公民道德建設取得實際成效,同時有效防范和化解其可能引發的道德風險,已成為加強新時代公民道德建設必須深入研究和著力破解的重要課題。
數智時代對人類福祉與道德進步的應然追求
馬克思曾經提出“科學是生產力”的著名論斷,認為“科學這種既是觀念的財富同時又是實際的財富的發展,只不過是人的生產力的發展即財富的發展所表現的一個方面,一種形式”。即是說,科學通過技術應用物化到生產要素之中,進而轉化為現實生產力,推動實現財富的日益增長。恩格斯也如此認為,并強調“只有通過大工業所達到的生產力的極大提高,才有可能把勞動無例外地分配給一切社會成員,從而把每個人的勞動時間大大縮短,使一切人都有足夠的自由時間來參加社會的公共事務——理論的和實際的公共事務”。這里,恩格斯告訴我們,只有建立在科學技術迅猛發展基礎上的大工業才會帶來生產力的極大提高,并創造出遠超以往的財富總量,使人的時間再也不被生存所必需的勞動所占據。縮短勞動時間的直接結果,是為所有人創造出“足夠的自由時間”,讓人們有更多的時間參與社會公共事務,如理論研究、政治活動、科學探索、藝術創作和娛樂休閑等,這是實現人的自由全面發展和美好生活的重要條件。事實也的確如此。近代以來,先進的科學技術不斷應用于人類的物質生產過程,社會的物質文化財富不斷增長,人類也便擁有了越來越優越的生活品質。尤其是隨著互聯網和信息技術的持續發展創新,遠程教育、在線學習、共享授課等方式的應用,使得獲取教育資源更加便捷、分配也更加合理。可以說,這種教育方式上的革命性進步,極大地造福于人類的教育與學習,進而很好地促進人的素質提升與人的全面發展。
人類的演化史深刻表明,探索、發現與創新是推動社會進步的內在動力,也是人類區別于其他生物的重要特質。在認識世界和改造世界的長期實踐中,人們始終葆有不懈求索的精神動力。與此同時,日新月異的科學技術發明與創造也為人類進一步探索提供條件和可能。在不斷創新的技術輔助下,人類不僅能不斷地探索地球和宇宙運行之規律和社會運行之規律,也能夠探索與發現人的身體及其心靈和精神的奧秘。正是在這樣永無止境的探索與發現中,人類體會到了世界的新奇與發現的快樂,這與以往任何時代的人的生活體驗是根本不同的。技術進步有力拓展了人類認知自然的廣度和深度,人類也在探索中收獲了精神滋養、道德成長與創新活力。這充分表明,科技發展與人類文明進步相輔相成。但我們也要辯證看到,技術本身并不會帶來幸福,只有將其置于正確的價值觀引導下,以人為本、趨利避害,才能真正實現生活豐裕、道德進步和人民福祉的全面提升。
數智時代的公民道德建設需求
數智時代的技術發展極大地更新和豐富了人們的生活體驗,但也在某些方面成為人類過上美好生活的羈絆。習近平總書記在出席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會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高級別會議開幕式時提出:“當機器開始思考,人類如何與之相處?當算法參與決策,安全如何保障?當技術挑戰倫理,治理如何跟上?當鴻溝不斷拉大,普惠如何實現?”這些問題,發人深省,讓我們不得不直面和思考人工智能所帶來的風險及其深層原因。
市場經濟條件下,企業等市場主體有追求利潤的內在驅動,技術則成為其實現效益增長的重要工具。但制度建設和法治保障若不能及時跟上技術變革的步伐,就容易滋生短期逐利行為,甚至出現技術濫用、監管真空等問題。例如,在技術的強力輔助之下,我們不僅將觸角伸向大自然的每一個角落,而且將足跡踏入地球機體的深處,使地球的生態環境遭到破壞,在這種意義上技術成為制造人與自然對立的工具。這恰恰說明:技術的實踐運用與人類發明創造技術的目的——為人類謀福祉的“初衷”也在發生某種程度的背離。尤其是當今數智技術的應用如果得不到嚴格的規制,那它勢必成為制約美好生活和道德進步的“否定性”因素,難以與倫理之善和藝術之美的要求相符,甚至淪為一部分人操縱社會和破壞自然的工具。
不僅如此,技術不斷向社會滲透與擴張,基于技術的統治力量逐漸凸顯。即是說,技術的快速發展與技術理性的快速擴張已經對人、社會、自然帶來了諸多挑戰。身處數智技術時代,當我們驚嘆于人工智能的精準、大數據的高效、物聯網的便捷時,更應深刻認識到,技術既是解放的羽翼,也是束縛的鎖鏈。美國學者戴曼迪斯和科特勒在2026年出版的新作《吾輩如神》中發問:面對人工智能技術賦予人類的神明之力,人類應該如何勝任?清華大學管理學院楊斌教授在該書的“推薦序二”中回應道:“整個社會的文明心智系統,要怎么發展,才能夠應對得了技術的狂飆猛進?AI自身的發展速度是指數級的,AI對整個社會的顛覆與改變更是指數級的。這技術力量堪比中西方認知體系中的神力,可造物創世,同樣也可毀天滅地。駕馭這神力的‘心件’——倫理規則、理性共識、共情、全球協作、安全治理體系、制度良知、長遠思考,這些‘文明的心智’都還沒跟上。”也就是說,唯有人類的“文明的心智”跟上人工智能發展的步伐,我們才能勝任技術賦予人類的神力。而新時代公民道德建設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構建駕馭數智技術的“心件”,即提升“整個社會的文明心智系統”。
數智時代提高公民道德建設水平的實踐向度
從哲學的視角看,數智技術所關涉的不僅是一個技術問題,也是一個倫理學問題。在數字化智能化浪潮席卷全球的今天,數智技術已從單純的工具屬性躍升為驅動經濟社會發展的核心賦能要素,深刻改變著人類的生產生活方式。與此同時,數智技術也日益成為影響公民道德認知、塑造公民道德情感、引導公民道德行為的重要力量,在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中發揮著日益顯著的作用。正是基于數智技術賦能與道德建設的深度融合,得以實現“科技向善”與“道德精神”的互促共進,推動公民道德建設從傳統形態向數字化智慧化的更高形態穩步邁進。
一是實現公民道德建設供需方的精準對接。就目前而言,所謂技術支持,就是指以數智技術為主導的技術力量。作為具有模仿、比擬甚至超越人類智能的技術,人工智能不僅正驅動生產生活方式和人類思維范式的顛覆性變革,也為公民道德建設的理念革新、方法迭代與生態構建轉換創造了從未有過的歷史契機。憑借強大的智能學習、數據處理、模式識別、模擬推演與跨界融合,數智技術能夠有效賦能公民道德建設,對群體或個體道德行為的歷史數據進行多維采集與系統分析,生成動態更新的“道德畫像”,精準把握群體或個體的道德心理、內在需求和行為傾向,從而提升道德知識供給的精準度,服務公民道德建設的開展。這意味著,數智技術的加持使公民道德建設的“供給側”與“需求側”可以精準對接,實現從以往的“大水漫灌”向“精準滴灌”的智慧蛻變。
二是推進公民道德培育空間向廣域性延展。如前所述,算法可以通過全樣本數據分析公民的思想動態和興趣偏好,把主流價值內容精準匹配給目標群體,這就大幅提升了道德傳播效率。不僅如此,算法能夠貼合青年的日常敘事邏輯,將主流價值觀融入個性化內容場景,使道德規范從抽象的文字符號轉化為可感知、可交互、可反饋的日常生活行為,因而更具有共情效應。也因此,整合分類道德學習資源,打造一站式數字化服務體系,拓寬道德知識的獲取渠道,提升公民的學習獲得感,進而使道德知識入腦入心,是人工智能的一大優勢。這種虛實融合、情景交融、沉浸交互的數字時空場景,打破了傳統時空的線性局限,將過去、現在與未來有機貫通,拓展了道德培育的物理邊界。公民在“身臨其境”的體驗中,能夠直面道德沖突,感知行為選擇的后果與價值,從而深化對公平正義、誠實守信、友愛善良、見義勇為等倫理規范的理解與認同,并逐步內化為自身的道德品格。與此同時,這種沉浸式體驗也有助于涵養公民的藝術素養和審美情趣,實現道德教化與人文熏陶的有機統一。
三是提升公民道德建設資源和道德建設成果的共享水平。數智技術的介入,使得每個人都能在數字空間中記錄善行、分享感悟、發起倡議,從而形成一種以善為紐帶的社群文化。這種文化不再依賴外部強制,而是源于內在認同與情感共鳴。當善意被看見、被回應、被傳遞時,它便不再是孤立的個體行為,而是可持續的社會風尚。正是這種風尚的擴散,構成了智能時代公民道德建設最深層的力量——它讓道德不再是抽象的文字,而是融入日常的呼吸。互聯網上的每一次點贊、每一次轉發、每一次線上互動,都在無形中編織著一張道德之網——一張由無數微小善意交織而成的社會信任和人與人之間的友善之網,且在虛擬世界和真實世界中共同發揮作用。現實也表明,真正改變世界的,往往是那些在平凡生活中悄然生長的、微小而堅定的善意匯聚成的道德洪流。
四是促進公民道德問題治理效能的轉型升級。道德問題治理一直是公民道德建設的重要任務之一。《新時代公民道德建設實施綱要》指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加強公民道德建設、提高全社會道德水平,是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戰略任務,是適應社會主要矛盾變化、滿足人民對美好生活向往的迫切需要,是促進社會全面進步、人的全面發展的必然要求”。以智能監測與行為分析技術實時捕捉現實生活中和網絡空間中的道德失范現象,通過預警機制及時干預,可以引導公民回歸符合道德理性與倫理規范的表達。與此同時,利用人工智能的深度學習、社會計算、復雜系統建模等技術,可以對道德問題治理邏輯進行智慧化重構,實現從經驗本位到數據驅動、從碎片治理到系統施治、從被動響應到主動防范、從粗放干預到靶向治理的躍遷,由此顯著提升公民道德建設的韌性與效能。而加強公民的數字道德建設,提升公民的數智技術素養,也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環。因為公民道德問題治理,最終要落腳到每一個公民的日常行為。推動數智技術賦能公民道德問題治理,有助于提升公民道德建設的針對性和實效性,使廣大公民成為更有智慧、更富善良之心、更能守住道德底線的人。
誠然,數智技術賦能背后潛藏著數據隱私、算法偏見、數字鴻溝、公民道德主體性弱化等風險。對此,我們既應以主動求變的姿態擁抱公民道德建設的智慧化變革,又要評估其風險,將“前瞻性責任”與“追溯性責任”有機結合,著力提升人類的“善任”能力,即完善人類的“文明心智系統”。我們在運用最新前沿技術力量推進公民道德建設的同時,一定要堅守唯物主義辯證法立場并遵循“中道而行”。技術賦能的關鍵點,就是要秉持以人為本、技術向善理念,同步構建數智制度保障體系、數智倫理規范體系、數智技術倫理審查和治理機制,提升科技共同體的社會責任感和自律水平,進而提高全體公民的數智文明、道德素養和共情能力,引導技術回歸服務人類福祉的本源,為道德良知生長和社會整體進步提供肥沃土壤。
作者:龍靜云,系華中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中國倫理學會副會
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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