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新一輪科技革命與產業變革，未來產業已成為各國搶占科技制高點、培育新增長極的核心賽場。《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建議》（以下簡稱《建議》）明確提出“前瞻布局未來產業，探索多元技術路線、典型應用場景、可行商業模式、市場監管規則，推動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氫能和核聚變能、腦機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動通信等成為新的經濟增長點”，這為我國未來產業錨定了清晰的發展方向。未來產業承載著國家綜合實力提升的戰略使命，也關系民生福祉改善、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等關鍵議題。本期圓桌對話，光明智庫邀請相關領域學者探討未來產業如何前瞻布局這一話題。

1、未來產業何以成全球競爭核心抓手

光明智庫：對普通人來說，量子科技、生物制造、腦機接口等概念似乎還停留在實驗室和科幻場景中，距離日常生活較為遙遠。但從全球來看，未來產業已成為各國搶占科技制高點、培育新增長極的核心抓手，我國也將其作為培育新質生產力的重要載體。著眼于未來的未來產業，為何成為各國搶占發展主動權的關鍵？又將如何影響普通人的生活？

熊鴻儒：當前，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進入深度擴展期，全球都迫切希望從重大科技突破和重大產業更迭中尋找新的動能。據世界銀行數據，2013-2022年全球R&D支出占GDP的比重較快提高，反映出在經濟低迷背景下科技投資的較強韌性。科技創新特別是那些能夠打破現有技術和產業格局的顛覆性創新，已成為大國科技競爭的制高點。未來產業就是孕育這類重大顛覆性創新的載體，成為影響全球創新版圖和政治經濟格局的最活躍力量。

任聲策：未來產業之所以成為主要國家搶占科技制高點、培育新增長極的核心抓手，是因為其在國家未來國計、民生、環境、社會等方面的關鍵作用。首先，未來產業決定著國家未來綜合實力，除了經濟競爭力，它還是國家安全體系和安全能力的重要組成部分，對國家經濟安全、國防安全等必將產生日益重要的影響。其次，未來產業能夠更好滿足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影響人民生活品質，例如腦機接口、生物制造等可有效改善部分疾病患者與殘障人士的身體功能及康復體驗，具身智能則有望極大幫助家居、養老等。再次，未來產業是環境和社會可持續發展的重要支撐，例如氫能和核聚變能等將塑造新型能源體系，改變能源結構，升級能源基礎設施，促進綠色發展。最后，未來產業是創新創業的中心舞臺，發展未來產業可以催生社會和經濟活力，這種活力構成了創新創業生態的精神內核。

李藝銘：未來產業既有戰略性，又有普適性。從戰略性看，量子科技、氫能和核聚變能、具身智能等領域在大國博弈中具有很強戰略性。美國針對未來產業重點賽道逐一進行立法，體現了在全球未來產業發展中的必爭姿態。歐盟、德國、法國、英國、日本、韓國、印度等也對人工智能、第六代移動通信等賽道加大政策支持和投資力度。相較于傳統產業，每一個未來產業賽道的爆發，都代表著一條顛覆性技術路線的成功，也為一個國家“換道超車”提供新機遇。從普適性看，未來產業可以改變大眾生活。僅以此輪大模型的應用為例，它幾乎迅速改變了各個領域的工作、生活方式。除此之外，當量子通信讓信息傳輸絕對安全，當腦機接口助力無障礙生活，當可控核聚變讓人們看到面對能源焦慮的新解法……這些曾經只在科幻電影里出現的場景，正在未來產業的發展中一步步走入現實。

2、我國未來產業的整體進展

光明智庫：我國當前未來產業發展整體情況如何，各領域和賽道在世界各國競爭中處于什么位置？未來產業進一步發展的突破口有哪些？

李藝銘：目前，我國未來產業發展正進入從技術追趕到超前布局、從藍圖擘畫到培育壯大的關鍵階段，在未來產業的技術突破和商業化發展方面形成了領跑、并跑、跟跑并存的局面。例如，我國在量子通信、量子計算等賽道處于世界第一方陣，北京懷柔科學城的“綜合極端條件實驗裝置”為量子計算等技術突破提供了強大支撐，合肥市聚集了全國近三分之一的量子科技企業。此外，我國在第六代移動通信、腦機接口、氫能和核聚變能、具身智能等領域也具備較強實力。廣東深圳在第六代移動通信領域已處于世界前沿、形成局部領先優勢，北京和上海在腦機接口、核聚變能等方向也不斷實現突破，北京、杭州等一些企業在具身智能領域形成先發態勢。

熊鴻儒：未來產業的競爭優勢往往是在動態更迭中逐步增強的，近年來，支撐我國產業發展從追趕邁向前沿的科技基礎日漸堅實。2024年，我國全社會研發投入超3.6萬億元，較2020年增長48%；研發投入強度達2.69%，超過歐盟國家平均水平。當前，我國在量子科技、生命科學、物質科學、空間科學等領域取得一批重大原創性成果。越來越多的科技突破驅動我國產業創新在累積性進步中發生結構性變革，一些兼具戰略性和顛覆性的未來產業加速孕育。在未來產業幾大重點領域，我國均已建立起了不同程度的競爭優勢。例如，我國已擁有完整的人形機器人上下游供應鏈，已申請超全球40%的6G專利，形成了超50%的全球綠氫產能，成功構建300公里級的量子直接通信網絡等。

任聲策：未來產業發展是一場馬拉松。當前，全球未來產業發展多處于長跑的啟程跑階段，技術路線未定，商業化有待探索，產品化工程化尚需試驗，市場多處于萌芽或成長初期。在此階段，未來產業的每一個領域均存在巨大發展空間。無論是領跑、并跑還是跟跑者，在科學新發現、技術新發明、產業新方向、發展新理念等方面均有機會實現突破，最終格局的確定尚需在未來產業主導范式形成之后。所以，即使我們在某些領域的技術層面暫時跟跑，也仍然有機會在商業化過程中構筑優勢、形成市場競爭力。在我們的優勢領域，要爭取更進一步，保持領先地位。

在這個過程中，必須遵循未來產業發展規律，借助我國的制度優勢、超大規模市場優勢、完整產業體系優勢、豐富人才資源優勢，著力在關鍵技術、商業化和競爭力方面取得突破性進展。一是圍繞未來產業部署科技創新資源，組織科技攻關，打造有全球競爭力的主導科技力量，加快關鍵技術突破。二是重點圍繞主導科技力量推動技術和市場深度融合，挖掘需求場景和社會資本支持，加速商業化。三是重點圍繞自主知識產權打造未來產業創新生態，筑牢“技術—市場—制度”三支柱，增強未來產業國際競爭力。

3、構建差異化協同發展格局

光明智庫：近年來，多省市在政府工作報告和發展規劃中對未來產業進行布局，密集發布相關政策文件。如何在“全國一盤棋”的戰略統籌下，立足各地資源稟賦實現未來產業的差異化發展，讓地方優勢與國家戰略同頻共振？

李藝銘：實現未來產業差異化發展，關鍵在于充分發揮本地優勢。在賽道選擇上，先發地區要依托集聚的創新要素資源，在世界前沿科技無人區進行探索，打造具有全球競爭力的未來產業集群。后發地區則采取優中培精、有中育新、新中求變等路徑，以原有產業賽道升級為切入口推進未來產業發展。在生態培育上，未來產業雖然具有不確定性，但都需要完備的人才、技術、場景以及寬容的政策環境和創新文化。當前，越來越多地方參考“杭州六小龍”培育經驗，以人才引培、創新平臺、應用場景等為抓手，加速完善各元素齊聚的未來產業生態。

熊鴻儒：未來產業的健康成長根植于一個高度開放、包容、有韌性的創新生態系統。最適宜某個區域、某個城市的未來產業往往不是“選”出來的，更多是“冒”出來的。如何才能“冒”出來，關鍵在于能否給那些有潛力打破現有技術和產業格局的“苗子”提供激勵創新和穩定預期的“土壤”。這塊“土壤”越豐沃，未來產業的涌現和壯大就越多越快。因此，各地在制定未來產業發展政策時，需堅持國家戰略與市場導向相結合，堅持國際標準與區域特色相結合，堅持制度創新與科技創新相結合，堅持有所為、有所不為，重視跨區域協同，讓越來越多各具特色的未來產業新賽道競相迸發。

任聲策：發展未來產業，需要進一步強化全國統籌。一是堅持因地制宜發展新質生產力，發揮國家總體優勢和地方特色優勢，構建具有地方特色的未來產業創新生態。二是強化頂層設計，突出“全國一盤棋”，從區域發展規劃體系和產業發展規劃體系、科技創新規劃體系的協同出發，提升國家與地方、地方與地方之間在未來產業發展中的戰略和組織協同。三是貫徹國家戰略導向，在未來產業關鍵科技和商業化領域組織跨區域優勢力量，聯合攻關、強化合作、共建共享。四是鼓勵百花齊放，各地可以依托地方優勢圍繞未來產業的不同技術路線、不同應用場景加強研發試驗，塑造國家未來產業生態的子生態。五是遵循技術和市場規律，鼓勵競爭和創新，堅持優勝劣汰，促進資源公平高效配置，打破未來產業市場化過程中的區域市場藩籬，共同強化支撐未來產業發展的超大規模市場優勢。

以上海為例。上海市在2022年發布《上海打造未來產業創新高地發展壯大未來產業集群行動方案》，提出“立足產業基礎和生態優勢，集中力量、滾動培育，全力打造具有世界影響力的未來產業創新高地”。在此基礎上，2025年9月發布《關于加快推動前沿技術創新與未來產業培育的若干措施》，進一步提出“結合產業基礎和資源稟賦，合理規劃、精準培育未來產業”，從政策上細化了戰略定位，做到精準施策。通過系統布局，上海在腦機接口、生物制造、6G、可控核聚變等重點賽道已取得有梯度的顯著進展。

4、夯實未來產業發展資金支撐

光明智庫：未來產業具有高投入、長周期、高風險的屬性。《建議》提出，要“建立未來產業投入增長和風險分擔機制”。應如何構建多元協同的投入格局，為基礎研究和技術驗證提供持續支持？

??任聲策：未來產業特別需要耐心資本支持。圍繞未來產業科技創新和商業化進程的不同環節，要發揮多元投入格局的最佳組合效能。政府財政資金主要應在基礎研究突破環節發揮關鍵作用，可集中于未來產業相關大科學設施、重大項目、科技領軍力量等領域構建投入增長機制，注重提升效能，并帶動國有資本和社會資本投入增長。國有資本可主要圍繞相關未來產業的應用基礎研究和試驗開發階段的關鍵項目加大投入，促進商業化，建立概念驗證、中試等商業化促進平臺，對相關項目跟蹤投資，帶動或聯合社會資本形成投入增長機制。社會資本方面應引導有能力的領軍企業圍繞未來產業關鍵技術開展應用基礎研究，積極投入試驗開發，參與建立概念驗證、中試等商業化促進平臺，形成以社會資本為主的未來產業創業投資。資本市場是促進社會資本投入創新創業的基礎機制，在科創板中開辟面向未來產業的企業上市通道，是促進社會耐心資本投入未來產業的重要增長機制。

合肥市依托本地量子科技研發優勢，在量子科技領域的綜合投入持續增長。例如在量子通信領域，科技部、中國科學院和安徽省、合肥市政府等部門在基礎研究和實驗開發階段，中國電信、神州數碼等國有和社會資本在應用開發和商業化階段，分別發揮重要作用，最終推動國盾量子成功登陸資本市場，成為未來產業投入增長機制的可借鑒案例。上海市2025年提出構建未來產業動態培育體系，構建項目經理團隊主責、重點任務清單突破、未來產業基金賦能、未來產業集聚區支撐的“四位一體”未來產業培育機制。其中“未來產業基金”定位為功能性母基金與耐心資本，總規模約150億元，已完成23只子基金的投資決策。

李藝銘：針對未來產業投入中面臨的資金密集、超長周期、風險性高的特性，各地應通過設立相關政府引導基金、完善金融財稅支持政策、實施“揭榜掛帥”等方式，引導資金向量子科技、生物制造等未來產業重點領域集聚。調動政府、企業、社會以及金融機構的資金力量，分類施策，共同破解未來產業“誰來投”的問題。政府資金要解決“耐心投”問題，發揮財政資金杠桿，推動面向投早、投小、投長期、投硬科技的科技金融創新。社會資本要解決“放心投”問題，盤活創投資金和民營資本，跟隨政府投資基金做好接力投資。金融機構要解決“聯動投”問題，用好銀行信貸、資本市場、科技保險、債券發行等多種渠道，暢通投資基金的全生命周期。

熊鴻儒：創業投資是支持未來產業發展壯大最活躍的耐心資本來源之一。2024年6月印發的《促進創業投資高質量發展的若干政策措施》，圍繞培育多元化創業投資主體、多渠道拓寬創業投資資金來源、加強創業投資政府引導和差異化監管、健全創業投資退出機制、優化創業投資市場環境等五大方面提出17條具體舉措。發展未來產業過程中，政府出資的創投基金應進一步做優做強，提高市場化運作效率，通過“母基金+參股+直投”方式支持未來產業成長。推動國家級創投引導基金發揮好支持投早、投小、投科技和滿足國家戰略需要的母基金作用，在基金考核、容錯免責以及績效評價等方面加快改革。在各類社會資本出資的創投基金方面，要對那些聚焦新領域新賽道、投資原創性引領性科技創新的創投機構加大政策支持力度，鼓勵創投機構投增量、投早、投小，減少因同質化競爭、投資階段偏后導致的階段性過剩和錯配等問題。簡言之，構建政府、國有資本、社會資本協同的多元投入格局，關鍵在于創新市場機制設計與豐富資本供給方式，持續優化兼具市場活力與戰略定力的多層次、分布式資本市場體系。

5、促進未來產業應用場景創新

光明智庫：在形成技術優勢的同時，未來產業的成果轉化也是不可忽視的環節。工信部等七部門聯合印發的《關于推動未來產業創新發展的實施意見》提出，要“以場景為牽引，貫通研發與應用，加快產業化進程”。在未來產業發展中，如何促進應用場景創新，牽引未來產業規模化、產業化發展？

熊鴻儒：場景牽引本質上源于“新需求引領新供給”，應用場景已成為牽引未來產業發展的關鍵力量。這需要打破傳統思維定式和路徑依賴，鼓勵更多元、更靈活、更開放的產業創新軌道。同時，規模經濟是支撐我國創新與增長的突出優勢之一。巨大規模的市場體量和巨大縱深的需求結構，有利于塑造各具特色的應用場景，帶動更大范圍的企業創新試錯，為不同技術路線、不同商業模式的未來產業新賽道提供廣闊的成長空間。日前發布的《關于加快場景培育和開放推動新場景大規模應用的實施意見》，提出面向數字經濟、人工智能、全空間無人體系、生物技術、清潔能源、海洋開發等領域打造一批新領域新賽道應用場景，支持建設一批綜合性重大場景、行業領域集成式場景、高價值小切口場景，這將為不少成長性強的新領域新賽道加速規模化打開機會窗口。

李藝銘：應用場景是連接技術與市場的橋梁，其核心價值在于為前沿技術提供“試驗場”，從而引導研發、吸引投資、催生產業生態。在場景創新方面，要加強以更深更廣的新場景應用催生產業化需求。例如，工信部發布的《場景化、圖譜化推進重點行業數字化轉型的參考指引（2025版）》聚焦14個行業數字化轉型“場景導航圖”，將傳統行業的轉型需求拆解為具體、可操作的場景，讓企業能按圖索驥，加速未來產業落地。

“春江水暖鴨先知”，推動應用場景創新必須強化企業創新主體地位。企業對于產品原型的構想和潛在市場的挖掘，更貼近產業化現實，也有利于有的放矢地推進現有科技成果的有序轉化，有助于解決當前科研成果轉化中面臨的供需對接難、激勵不足、專業服務弱、早期資金缺等困境，真正實現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深度融合。

任聲策：未來產業在技術和市場兩端均具有極高的不確定性，應用場景是實現未來產業能級躍遷的關鍵。一方面，應用場景有利于在技術端盡早且全面地發現關鍵技術問題，推進未來產業技術突破更快實現，降低技術不確定性；另一方面，應用場景有益于在市場端盡早盡多地發現需求，推進未來產業產品化更快實現，降低需求不確定性。為了更好發揮應用場景效能，應推動場景創新升級，加強場景創新標準化和場景創新開放共享。要推動未來產業場景開發與技術開發、商業化開發之間的深度融合，完善研發團隊、商業化團隊以及應用場景供給方之間的溝通渠道和創新機制，打破未來產業成果轉化的產學研協同壁壘。同時，提升重大科技基礎設施的效能，建設概念驗證、中試等共性技術平臺并增強其作用；加大教育科技人才一體發展力度，完善激勵與評價機制，并在資源配置上給予支持。

來源：《光明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