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爭鳴】
7月10日,本報理論版刊發一組爭鳴文章。圍繞“人工智能究竟能否產出真正意義上的知識”這一話題,兩文針鋒相對,得出了不同的結論。南開大學教授陳浩在《人工智能正在成為知識生產的新力量》一文中指出,人工智能正在成為知識生產鏈條中的生成性力量,它未必以人的方式理解世界,卻已經開始推動人類重新審視什么可以被看見、什么值得被研究、什么能夠成為知識;中國人民大學教授吳小坤在《人工智能為何尚未產生真正的知識》一文中提出,知識生產是一樁屬于主體的事業,今天的人工智能,是知識內容卓越的加工者與傳遞者,卻還不是知識的生產者。我們歡迎更多不同見解,并將圍繞這一話題持續展開討論。
近來關于人工智能與知識生產的討論有一些爭議。一種看法認為,人工智能已經成為知識生產的新力量,它能夠發現人此前看不見的關系;另一種看法認為,人工智能至今沒有產生真正的知識,它缺少對因果的理解,缺少可以負責的證成,也缺少一個持有知識的主體。兩種看法彼此對立,圍繞的卻是同一個問題,即人工智能能不能生產知識,只是,它們把知識生產的主體性放錯了位置。事實上,生產是主體性行動,知識是人類認知的產出,認知緣起于人類在生產與生活中的訴求。順著這條邏輯鏈觀察,人工智能與知識生產的關系會呈現出另一幅圖景。
知識生產是人類的主體性行動
人工智能正在帶來知識生產范式的變革,這已成為學術界的共識。2020年,谷歌旗下的深度思維公司(DeepMind)發布AlphaFold2,把蛋白質結構預測從以年計的工作壓縮到幾分鐘。此后它給出了已知的約兩億個蛋白質的結構預測。到2024年10月,190多個國家的200多萬研究人員使用過它。2026年,同一家公司的人工智能協作科學家系統在《自然》上發表。它以多個智能體分工的方式生成假設、組織辯論、給出排序,其中與耶魯大學合作提出的一個假設,已經通過實驗驗證。
由人工智能帶來的知識生產變化不只是發生在自然科學領域。人文社會科學的素材正在從以詮釋為主,轉向大規模的文本挖掘。機器生成的內容也成了新研究素材。面向人文社會科學的機器智能,正在成為與科學智能并行的另一條路徑。
這些變化是真實的:素材的獲取方式變了,分析的方法變了,連假設的生成方式也在變。將其稱作范式變革并不夸張。人類知識生產的歷史上,這樣的時刻并不多見。古代的圣賢以理性建構起知識創新的路徑,卻沒有形成知識傳播與擴散的社會機制。十六世紀以后,觀測技術與計量技術的進步帶來了新的素材,大學承擔起傳播的職能,印刷術打開了擴散的通道,知識生產從此成為完整的社會活動。而今天正在發生的,是人類智能與機器智能共同參與知識創新、知識傳播與知識擴散的新局面。
要緊的問題是,范式變革究竟改變了什么?
機器在認知、交互與決策上已經表現出近似人的屬性。把它理解為類人行動者,比把它理解為工具更貼近事實。工具是人的單向使用,伙伴意味著雙向交互的開始。類人行動者意味著機器在認知、交互、決策等維度具有近似人的功能屬性。社會成員則具有承擔權利與義務的規范性資格。新一代人工智能在功能上已經越過了工具與伙伴的界限,可是,卻還沒有社會成員資格。承認機器具有近似人的功能屬性,與承認機器是權利義務的主體,是兩件事情。前者是功能判斷,后者是規范性判斷。一臺機器可以在功能上完成本屬于人的認知任務,這并不意味著它就此獲得了主體的資格。
生產之所以是主體性行動,在于它需要有發起者,需要有有目的、有責任的承擔者。誰提出問題,誰設定標準,誰為結果負責,主體就是誰。
2024年的諾貝爾化學獎提供了一個清楚的答案。獎項的一半授予貝克,表彰其在計算蛋白質設計方面的開創性工作;另一半授予哈薩比斯與江珀,表彰其在蛋白質結構預測方面的貢獻。AlphaFold在其中的貢獻無人否認,領獎的卻是三位科學家。科學共同體在做這項判斷的時候并沒有猶豫。機器完成了預測,而提出問題、設定標準并承擔結果的,始終是人類。
追問機器為什么還沒有產生真正的知識,等于先把主體性給了機器,再責怪它沒有盡到主體的責任。顯然,被追問的對象錯置了。
知識是人類的知識,是人類認知的結果
知識是人類對自然、對自身以及對兩者關系的認知與理解的總和,也是人類文明的載體。這個說法會遇到一個古老的質疑,即知識能否脫離人而獨立存在。柏拉圖把世界區分為恒常的存在與流變的生成,把真知歸于恒常的一端。知識由此獲得了某種獨立于認識者的地位。后世關于客觀知識的種種論說,大體沿著這條線索展開。人工智能的出現,讓這個問題重新變得尖銳。模型的參數里壓縮著人類幾乎全部的文本,它可以在人不在場的時候持續輸出,看上去很像一種不需要人類的知識。
其實,這一分歧可以化解。知識的載體確實可以外在化。從結繩到竹簡,從紙書到數據庫,再到今天的模型權重,載體一直在變。可是,載體的獨立不等于知識的獨立。一部無人能讀的典籍,一組無人能解的數據,它們作為物件存在著,可作為知識,卻是沉睡的。知識之為知識,只在它能被人類理解、被人類用來理解世界的時候才成立。
AlphaFold2恰好說明了這一點。它給出的是約兩億個蛋白質的結構預測,這些預測要經過結構生物學共同體的檢驗,要進入蛋白質數據庫,還要被寫進教科書,進而被用來設計藥物,才能成為知識。在此之前,它們只是極有價值的素材。機器給出可供理解的東西,可對其的理解卻只能由人類作出。知識創新如此,知識傳播與知識擴散更是如此。一個結論只有在被人類接受、被人類講授、被人類用于日常判斷之后,才真正成為人類知識的一部分。
由此,也可以理解主體性為什么具有獨占性。主體性一旦讓渡,責任、意義與價值就失去了承擔者。一個結論如果出了錯,要追問的是誰的責任;一項發現如果有意義,要追問的是對誰有意義。而這些問題只有在人類這里才能得到回答。人類不能把主體性交給機器,事實上,也無從交出。
認知是人類生產與生活的訴求性行動
順著上述邏輯鏈便可以發現,知識生產的源頭在認知,而認知起源于人類的訴求。
人要吃飯,于是觀察物候,積累起關于農時的知識。人要避險,于是記錄洪水與地震,積累起關于災害的知識。人要與人協作,于是琢磨人心與人情,積累起關于社會的知識。人還要安頓自身,于是追問生死與意義,積累起關于自身的知識。訴求形成認知的動力,動力驅動認知的活動,認知的活動帶來知識的生產。瑞士心理學家皮亞杰在討論認識的發生時指出,認識起于主體與客體的相互作用,起于動作。人先要在世界里行動,才會有理解世界的問題。
人工智能沒有這樣的處境。它不會饑餓,不會受傷,不會死亡,也不需要為自己的存在尋找理由。它有完成任務的自主性,可以把一個目標拆成許多步驟并逐一執行,這個目標卻是被給定的。它沒有從自身的生存里長出來的訴求,因而也沒有主動的認知。
人工智能能力的增長也不會改變這一點。訴求源于生存處境,沒有生存處境就沒有原生的訴求,這與算力的大小、模型的規模沒有關系。人工智能可以模擬訴求的表達,可以在被要求的時候提出問題,那仍然是人類的訴求經由機器的轉述。人工智能協作科學家系統的工作流程把這一點顯示得很清楚。研究者先界定要解決的研究挑戰,系統再圍繞這個挑戰生成假設、組織辯論、給出排序,得出的結果最后仍要回到實驗臺上接受檢驗。機器在中間跑得很快,而起點與終點卻都在人類這里。那個關于免疫治療的假設之所以被提出來,是因為有人想讓冷腫瘤對免疫系統變得可見。須知,想讓病人活下去的,始終是人類。
這個道理不只適用于科學家。今天,越來越多的人在遇到問題時先去問機器。問什么,怎么問,追問到哪一步為止,都由人們各自的處境決定。一位農民想知道明天要不要澆水,一個母親擔心孩子的咳嗽要不要緊,一名學生則想弄明白一道題為什么這樣解……這些問題都是從各自的生活里長出來的,機器的回答即便再流暢,也只是對這些問題的回應。人們表達對知識的訴求,已經是在參與知識的生產。
所以,沒有獨立于人類認知訴求的知識。人工智能參與其中的每一個環節,都可以追溯到某個人、某個共同體想要理解什么。
這樣看來,人工智能與知識生產之間的關系就比較清楚了。它支持人、協助人、啟發人,幫助人類回應在生產與生活中遇到的訴求。它參與產生的知識,依然是人類的知識。范式在變,主體沒有變。人與機器由此進入一種相互建構、彼此塑造的關系之中。人在使用和訓練機器的過程中被機器改變著認知的方式,機器也在與人的持續交互中被人類定義和塑造。知識生產由此進入人機互生的階段。而這個階段里最要緊的事情,是人類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想要理解什么。
作者:邱澤奇,系北京大學博雅講席教授、北京大學中國社會與發展研究中心主任
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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